撰文/何楷平
律師看似高薪光鮮,但同樣逃不過工時長、壓力大的現實。當Work-Life Balance成為新世代共同追求,台灣律師真正的職涯樣貌究竟如何?台北律師公會11月舉辦「律師類型與生涯發展」座談會,由曾經執業8年、後轉任教職的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副教授涂予尹,首度對外公開這一份由國科會委託執行的「2024律師職業普查」,成為國內第一份針對台灣律師職涯發展的應用統計研究報告。
這份研究揭開台灣律師行業在「工作與生活平衡」的現況,並邀請律師同業共同與談,勾勒出台灣律師行業收入差異、時間自主與職業走向的樣貌。
從事「非訟業務」賺更多?收入落差的真正原因
研究結果發現,在收入方面,從事「非訟業務」的律師收入較高;至於時間自主性,自營律師、in-house律師,在兼顧家庭照顧方面享有較高彈性。
那麼,什麼類型的律師,較有機會從事「非訟業務」?
「具有『海外學歷』是關鍵。」涂予尹分析,「沒有海外學位」的律師要成為「非訟律師」的機率,僅為「具有海外學位」律師的0.192倍。簡單換算,沒有海外學位的律師成為非訟律師的可能性,大約只有有海外學位的1/5。
原因很簡單,就是「語言能力」。
「國外學歷和語文能力,是大型事務所晉升的『標配』,尤其在『非訟領域』。」自行開業、主攻新創業務的周逸濱律師觀察,近年來業界所謂的「律師人才荒」,其實是指願意從事與法庭相關活動的「訴訟律師」減少,且大量往「非訟業務、企業機構」流動的現象。
為什麼從事「非訟業務」收入較高?其實和台灣「訴訟門檻偏低」有關。
曾待過國內最大律所、3年前自行開業的郭柏鴻律師分享,小型事務所主要承接中小企業及一般民眾的訴訟案件,客戶多半期待固定包套價格,但預算有限,導致律師投入時間與收入不成比例。相較之下,非訟案件客戶大多來自中大型企業,通常較能接受按時計費,律師的投入與回報相對等值。
投入與報酬對等,讓更多律師朝「非訟業務」發展。然而,能夠從事「非訟業務」的律師,除了需要具備基本的外語「硬能力」,在「軟實力」方面,也有一定門檻——「團隊合作」就是其中之一。
「非訟業務通常需要打團體戰,但台灣律師有一個特點,就是團隊合作能力比較弱。」曾在美國執業的鍾元珧指出,台灣95%律師事務所都是5人以下的小型律所,50人以上的律所約不到10家,因此造成台灣律師普遍習慣單打獨鬥的常態。
提到團隊合作,目前在星展銀行擔任法務主管的黃燕枝認為,在眾多律師行業中,「機構律師」(in-house)是最能達到Work-Life Balance的執業型態。「要成為in-house律師,必須具備『能屈能伸』和『團隊合作』精神,去理解不同部門的需求,有時候必須堅持,有時候適當妥協,不能只提供法律意見,還要站在整個企業的角度提供最佳建議。」單打獨鬥的英雄主義,在in-house律師身上反而可能是阻礙。
「收費模式」影響工時?時間自主的關鍵變因
「其實『收費方式』對律師的工作生活平衡,具有決定性的影響。」羅名威分享,過去在外商事務所20多年每天填寫time sheet(工時表)的經驗,讓他非常重視時間價值,「如果這一個小時沒人出錢,為什麼要做?」
他直言,許多年輕律師為了拓展業務機會,讓自己陷入「被白嫖」、「做白工」(提供免費諮詢)的困境,這不只是犧牲個人生活時間,也可能因一次無償諮詢,無意間陷入「利益衝突」的矛盾,反而錯失更好的委託機會。
對此,周逸濱也提出類似見解,強調「合理報價」的重要性。「為了搶案『賠錢做』,但真的會做得好嗎?誰願意花時間在『低報酬』的案子?」他認為,律師應學習如何合理報價,避免因低價競爭承接過多案件,導致工作時數過長、影響辦案投入,造成服務品質下降。
律師競爭激烈,透過提供服務換取未來業務拓展機會,無可厚非,但削價競爭可能破壞行業生態。對此,羅名威期待,未來業界能針對收費模式,有更充分的對話交流,一同提升律師行業的職涯發展。
中小事務所如何切入「非訟」市場,打造新藍海?
除了透過調整收費模式,破解「高工時、低收入」窘境,自行開業的周逸濱律師也提出另一個視角——業務轉型,找出屬於自己的利基藍海。
「只要相信自己有哪方面的專業,就有可能成為該領域的專業律師。」周逸濱分享個人經驗,10年前,他主要業務領域是新創產業;後來他觀察到文創娛樂產業的崛起,便從產業趨勢嗅出商機,找到新的法律服務切入點。
他透過磨練講課能力、投入相關產業交流,建立自己在「著作權和IP領域」的專家形象;即使不是公法背景、沒有海外學歷,也能在「非訟領域」取得成功,讓事務所原本僅1成的「非訟業務」提高至6成以上。以業務轉型的創新模式,打破「有海外學歷才能做非訟業務」的普遍現況,開拓特色業務。
打造台版 After the JD:台灣律師職涯研究的新框架
受到美國律師業標竿性追蹤研究 After the JD(Juris Doctor 為美國從事律師業所需取得的專業學位)的啟發,本次發表的《2024 律師職業普查》堪稱台灣版 After the JD 的初步探索,是國內首次以量化統計方式,呈現台灣律師的職涯現況,也開啟了多項值得長期追蹤的議題。
關注法律職業研究的暨南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助理教授許菁芳,引用最新出版的After the JD研究結果指出,美國律師職涯的關鍵分水嶺,是法學院畢業後的「第一個任職地點」,在美國,若能進入大型律師事務所,其職涯發展會與其他同學大相逕庭,即使未來職位下降,收入和職業穩定度仍會高於平均。
她期待,未來除了將「第一次任職地點」納入在地化研究,或許也能進一步分析「社會資本」(例如家族是否有法律背景、是否曾任司法官等)對律師生涯發展的影響。
透過共同研究者涂予尹與律師同業的交流,台灣律師界有機會以此研究成果為起點,深化對執業環境、職涯道路與行業發展的理解,未來透過持續追蹤,累積更完整的實證資料,相信將有助於開啟台灣律師職涯的長期觀察與研究新視野。
@67期執編律師:許培恩律師、陳希佳律師、吳采模律師